第267章 入棺
土坡下,众多裹草席的神色惊疑不定,有些人窃窃私语了起来。
眼下周昌同余江所说的这几句话,在此时可以说是极其突兀,大煞风景的。
毕竟这些裹草席的历经艰难险阻,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在义庄内,挣得一副棺材,他们坚信那个没有源头的传说——棺材里留有他们的命和脸。
而周昌先前所言,几乎是在明示在场所有人,那义庄的棺材,对于他们而言,并非是他们历经磨难之后应得的‘福报’,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,专门在等着他们往里跳!
这样的话,若在寻常时候,由其他人说出来,裹草席的多半会嗤之以鼻,不屑一顾。
他们更能找出种种理由来反驳这些话。
但在今时由周昌把这番话讲出来,人们的信心甚至都因为他这三言两语,而产生了动摇。
因为,余江是周昌手下最大的功臣。
他为当下这位裹草席的‘话事人’,立下了汗马功劳,话事人的血液,经由他手,传播最广最多。
厚待功臣是一种正常逻辑。
在这种逻辑下,没人会觉得周昌警告余江,不要把他的父母送进义庄棺材里的建议,是专门为了坑害余江,夺走余江应得的奖赏的——人们大都觉得,周昌的警告真心实意。
他真正觉得,义庄的棺材有古怪,碰不得。
令人们觉得周昌是真诚劝告余江的原因,还在于,周昌亲口说了,他不会在众人之前,染指义庄里的任一副棺材。
他对这份唾手可得的利益,根本不屑一顾。
他或许早就察觉出这份所谓的利益,其实是一个陷阱了!
裹草席的人们心念百转千回,第一次开始踌躇不定,因为周昌的言语,而对那还未真正接触的义庄棺材,产生了些许质疑。
但为了达到这个目标,他们毕竟费尽千辛万苦。
他们付出了太多沉没成本。
事到临头,也绝无可能轻易放弃。
因为付出太多,哪怕这份付出最终也换不来任何结果,所以也有许多人,拼命地在内心给自己找理由,支撑自己不要放弃。
“他是眼看棺材不够分了,怕没有他和他那些亲信的份儿,所以故意说这些话,吓唬咱们的……”
——这样的声音渐渐在人群中传递开来,被越来越多的人取信。
这样窃窃私语的声音,汇成一股潮流,哪怕是站在坡顶距离人群较远的周昌,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但周昌毫不在意他们对自身的怀疑。
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
不论这个种子最终会结成怎样的果实,但周昌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。
这些人如今信不信周昌都毫无所谓,只要他们在事到临头时,能稍稍地偏向他周昌一丝,对他而言,也就足够!
周昌拍了拍余江的肩膀,眼神真挚地看着对方,问道:“阿江,你现在还想把父母送去棺材里吗?”
在周昌的目光下,余江垂着头。
这个欺诈犯,惯用这样真挚的神色来打动别人。
他脸上露出甚么表情,根本就不可相信。
可余江还是被周昌几句话而动摇,他踌躇片刻,最终抬头看向周昌,摇了摇头:“那就……算了?”
他其实还有点摇摆不定。
但周昌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对,就这么算了吧!”
周昌替他做了决定。
余江内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而后,周昌看向了土坡下的众人,说道:“诸位,那义庄棺材究竟是不是能助你们起死回生,今下尚未可知。棺材之中埋藏着你们的命和脸这样的说法,终如无源之水一般,无从追溯。
“你们在这鸦鸣国中,自第一次死亡以后,诸般发展,已皆由不得你们各自。
“我之所言,你们姑且听之,信与不信,全由你们自心去评断。
“但我忠告诸位几句:假若置身于那棺木之中,自觉事有不对者,我尚有一根救命稻草予诸位——
“你们今时之意识能够存留,是因这鸦鸣国‘负有活气则可不断转入七日轮回’的规律,鸦鸣国本身规律极其重要,但你们体内而今存留的活气,也必然是重中之重。
“那股活气,可能是你们作为人的根本。
“是以,若届时事有不对,你们可以将一身活气,尽皆移转入自身鲜血之内,灵魂随之寄藏于血液之中。
“因你们服食了我之鲜血,与我血脉同根同源。
“是以我若不死,你们便总还有机会存活,纵在棺中遭遇磋磨,我亦能从血中唤回你们的灵魂。”
义庄棺材究竟有何效用?周昌今下亦未可知。
但他清楚自身孽气与旱魃真血融合之后,位格极高。
以自身血液的位格,去与义庄里那些棺材对抗,就是周昌目下要做的事情。
这些裹草席的,或能借他的血液脱险,或又不能。
总之,究竟如何,还需试过方知。
众人听得周昌之所言,也是将信将疑。
但他们也无从去试验周昌所言真假,是以也只是姑且听之。
危急关头,周昌的这番建议,未必不是他们的备选方案。
“走吧!”
周昌这时又一拍手,转身沿着村路,往远处山坡上的那片义庄走去。
众人见状,顿时精神振奋,纷纷跟上了周昌等人,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潮,沿着崎岖蜿蜒的村路,缓缓漫上那片黑黢黢的山丘。
那片山丘上,根本寸草不生,连那好似嶙峋鬼影般的龙爪槐树,都没了影迹。
唯有山坡更后面,那处在鸦鸣国的白日间根本不会出现的未名地域,草木茂盛生长,一棵棵槐树晃动着嫩绿的叶片、洁白的槐花,山丘前后情形,自然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片山丘上的土壤都是漆黑色泽,一阵阵腐尸的臭味从土壤里飘溢出,令人闻之欲呕。
方才显得嘈杂的人潮,在履足这片漆黑山丘后,一时都收敛了声音,裹草席的个个沉默了起来。
没人愿意在遍是腐臭气味的地方开口讲话。
周昌偏偏在这时开口,向身旁搀扶着母亲的余江问道:“山坡后的那片地方,你有没有见过或听过,有人踏足其中过?”
“没有。”余江摇摇头,也像周昌一样,仰头看着山坡后那片根本不似鸦鸣国地域的地方。
那片地域看起来宁静祥和,充满生命气息,迥异于阴沉死寂的鸦鸣国。
